同案春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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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卯時一刻。
随着裴钰的低聲喚起,我緩緩睜開了本就未曾睡沉的雙眸,起身後被服侍着漱洗更衣,神色因未曾安眠依舊面帶倦意。
“少爺,”裴钰為我梳理青絲時指尖微頓,低聲禀報道,“您的玉佩不見了。”
“或許罷,”我無甚在意地含糊着,“命人去庫房再取枚新的便是。”
用過早膳後,裴钰随我走出了府邸。
“兄長,”傅雲霆的聲音自後傳來,走至我身側溫潤笑道,“既這麽巧,不若一同去學堂罷?”
“不必。”我未曾與傅雲霆多言,他倒也司空見慣般,轉而擡步向我後側的車轎走去。
兩刻鐘後,明德學府,又稱大楚國子監。
學府中大多為京都權貴世子,還有從各地歲貢而來的宗室子弟,但與我們向來并不同堂,故而無甚照面。
進到學堂中發覺人已然到了大半,因我平日除了淩青政甚少與同堂來往,故而并未如他們般相互問安,徑直落座後,眸色便不自覺被右側不堪入目的淩亂所吸引。
乾涸的毛筆起着倒刺,在案臺橫七豎八的不只三五只,鬼畫符般的宣紙鋪滿了整個案面,甚至還有幾張在地間散落着,珠學的玉石算盤竟不知在何處磕壞了幾粒……
見狀,我只覺本就未曾安眠的頭更痛,如此慘不忍睹的臺面,也僅有淩青政一人能做到罷?
前幾日休沐前夫子還故意走到此處,單獨和淩青政說過,要他收拾整潔後才方可回府,下學後他卻轉頭拽着我去放紙鳶将其抛擲腦後了……
如此這般淩亂,若非我與他是多年幼識,與我同案是斷斷忍不了的。
淩世叔每日卯時便要起身上朝,自然無暇顧及到淩青政起身時辰幾何,只得将其托付給府中的下人,可偏偏他那副堪稱霸道的起床脾氣,在府中又四下無人能治得了他。
淩青政此刻還未到,許是又起晚了。
罷了,我就做一回善人,替他簡單收拾收拾,免得夫子來了又要圍着他“成何體統、唏噓哀哉”,他向來無甚在意,我卻常年聽得足夠煩膩。
果不其然,當辰時一刻夫子邁進學堂之時,門外還未曾有淩青政的影子。
夫子本緊緊蹙眉望向淩青政的空位,見到如此整潔後眉目舒展了些許,随後便席坐于案前,端着身子看起詩書來,等候辰時二刻的授課時分。
辰時二刻。
夫子起身巡視,看着我右側的空位不由得蹙了蹙眉,捋了捋花白的胡須,重重嘆了口氣。
正欲關門之時,淩青政急切的聲音從門外不遠處傳來,“夫子別關門,我來了!”
我邊百無聊賴地翻着書邊無奈地輕舒了口氣,還好今日未曾來遲,不然這回夫子可真要把淩青政以往的事跡一同告知淩世叔了。倘若當真如此,那今夜的情形或許将無比慘烈……
“如此慌張失色,成何體統?”夫子望向門落處的淩青政蹙眉道,“快入座罷。”
淩青政匆忙對夫子行禮後,便快步走向我右側的席位落座。
“怎麽這麽乾淨?”他訝然地驚嘆着,随後側首打趣笑道,“你可看到是哪位好心公子做的善事?”
我側眸望向淩青政,亦面色無瀾地低聲打趣道,“許是哪位姿容無雙的長公子罷?不然誰會那麽好心。”
“傅雲朝!”淩青政眼見打趣不成,反到被我擺了一道,不由得咬牙低聲說着,“平日看着清清冷冷的,旁人知道你如此自負麽!”
“淩青政!”夫子蒼老渾厚的聲音傳來,“說三回了拿出周易,怎就你紋絲未動?”
“明明傅雲朝也……”淩青政有些不服氣地望向我的桌案,卻不料看到了本方方正正的周易此刻正于我手中,不得不将随後的話咽了下去。
“傅雲朝?他早就将周易拿出來溫習多時了,”夫子對淩青政的話有些不悅,“你與他日日同案,怎就不能學些他身上的沉穩,”說着他輕嘆了口氣,“罷了,快拿出來罷。”
“知道了夫子。”
淩青政悶悶不樂地說着,翻找出封皮打了卷的周易,坐直了身子望向前方。
半個時辰後。
“六十四卦,每卦都有卦象、卦辭和爻辭,”夫子持書滔滔不絕地講着,“六十四卦是由八種基本卦,乾、坤、震、艮、離、坎、兌、巽,兩兩相重而成,每卦則由六爻組成,自下而上分別稱為……”
我百無聊賴地聽着,今日夫子講這些我早就因提前溫書知曉,甚至還略懂蔔卦之術,不過……這般命理玄學,終究太過飄渺,心底自是不信的。
正當我側眸望向淩青政時,卻發覺他此刻竟已垂首酣睡入眠了……
眼見夫子即将從後方走來,定然會發現他的酣眠之相,我便于案下輕拍了幾下淩青政的腿,他卻無甚反應依舊睡得香甜,我只得擡手不輕不重地掐了他的側腰一下,卻不料他因美夢被驚醒措不及防地驚呼一聲,惹得同堂和夫子皆望向他的方向。
“淩青政,”夫子走至他身側沉聲問道,“你怎麽了?”
淩青政正有些茫然失措之時,我只得側首望向夫子淡淡為他辯解道,“夫子,是他方才沒聽懂六十四卦的釋義,故而有些急躁。”
“對……”淩青政頃刻會意,極為默契地颔首附和道,“夫子能再為我詳講一回麽?”
“哦?”夫子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睜大雙眸,“難得你今日如此好學,既如此,為師便再講一回罷。”
夫子逐漸向前走後,淩青政有些愠怒地側首低聲道,“阿朝,你方才吓死我了!就不能輕些麽?”
“是你睡得太沉,我才不得已如此,”我神色自若地低聲道,“你若不悅,我下回不叫你就是了。”
“別動怒啊我的好阿朝,”淩青政見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淺扯了扯我的衣袖讨好道,“下學後我請你去個好地方如何?”
我未置可否地翻過一頁,“專心于學罷。”
“那便說好了。”淩青政了然于心地笑着收回手,随後垂首望向案面的書本,整個巳時竟未曾再打過瞌睡。
申時二刻,下學後。
我正垂首整理着今日的書案,淩青政卻在右側有些難耐,“阿朝……我們何時能走啊?”
“你的桌案可收好了?”我不徐不疾地整理着案上的筆墨說道。
“自然收好了。”淩青政有些驕傲地微微昂首。
我側眸望向右側的桌案,唇角不由得輕微抽搐了下,筆墨未乾的宣紙和書本橫七豎八地摞于一處,硯臺正大半搖晃着岌岌可危…
罷了,比之從前,倒也算好了些。
我有些無奈地輕嘆一聲,随後繼續做起手上的事,“就快好了,你且侯片刻罷。”
正當我整理結束準備起身之時,卻聽聞右側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“兄長可要回府麽?”我擡眸望去,竟是傅雲霆不知何時已走至我們桌案旁側。
“傅雲霆你能別總像魂魄似的無聲無息麽!”
淩青政正伏案枕臂看着我百無聊賴地出神,身後忽然出現個人來,自然被驚着了些許,回首對傅雲霆不滿道。
“聽聞淩家世代骁勇善戰,卻未曾想到淩少爺會如此膽怯,”傅雲霆似笑非笑地垂首對淩青政道,“若因此吓着了淩少爺,倒為雲霆的不是了。”
“傅雲霆!”
淩青政怒意勃發地拍案而起,蹙眉對傅雲霆高聲道,“若你并非阿朝庶弟,這副德行早就不知死了幾回了!”他說着抱臂而立冷哼一聲,“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永遠上不得臺面,只會四處惹人厭煩罷了。”
傅雲霆聽罷面色陰沉了些許,二人眸光流轉間,周遭充斥起劍拔弩張的一觸即發之勢。
“阿政,”我見狀站起身來,自後拍了拍淩青政的肩淡淡道,“理他做什麽,我們走罷。”
“本少爺懶得和你計較,”淩青政怒意似乎褪了些許,瞥了他一眼後轉身攬上我的肩向外走去,對我笑道,“午前你可答應我了,我們即刻就去罷?今日就別教你那裴钰跟着了,他日日像石頭似的垮着臉,我煩得很……”
待到走出學堂後,便看到裴钰長身而立于車馬前,見我被淩青政攬着肩出來,看似如從前般沉默,但我卻總發覺他今日眉宇間仿若添了幾分愁緒,許是一晃而過,走近後也未曾發覺有何不同。
“你帶他們回去罷,”淩青政攬着我對裴钰随意說道,“回府記得通傳一聲,阿朝今夜歇在淩府,不回去了。”
“少爺……”裴钰似乎在等候我的答複。
“裴钰,”我微微颔首,“帶人回府罷。”
“是,”裴钰見狀垂首應道,“屬下帶人回府了,少爺在外,萬事小心。”
“阿朝有我呢,你怕什麽?”
淩青政蹙眉不滿道,說着也未曾想過裴钰不善言辭的性子會同他争辯般,徑直回首對淩府的侍從們吩咐道,“你們也回府罷,晚些時候我們自會回去。”
“阿政,”如此被攬着肩走了片刻,因暑氣有些發熱,便擡手拍了拍他的肩問道,“你到底要帶我去何處?”
淩青政了然地收回了手臂,側首對我故作玄虛笑道,“很快你就知道了,從前你定然沒去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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